上个星期，一则海关旧闻突然之间被刷屏了，标题极其惊悚—“【天啊】浦东机场入境夫妇或面临死刑！只因回国帮朋友带了点东西！”说的是一对中国籍夫妇帮朋友带了32瓶红酒入境，结果被海关查获、测出其中有大量可卡因成分，所以根据《刑法》规定，最高可以判处死刑云云。

乍一看到这个，笔者的小心脏也是漏跳了一拍，赶紧追根溯源，看看究竟是咋回事，一查之下，发现原来是上海海关12360官微和官博在今年6月22日所发的一篇名为“拍案惊奇#红酒也能变毒品？还让海关给查了？”的文章，所讲的更是在2015年11月30日查发的一起旧案，本来这也属于海关正常执法的范畴，却不知为何又被媒体倒腾出来冠以“或面临死刑”的题目，倒当真让广大吃瓜群众为这个旧闻又“拍案惊奇”了一把。然并卵的是，帮朋友带几瓶这样的“红酒”入境真的会判死刑吗？

《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并处没收财产：（一）走私、贩卖、运输、制造鸦片一千克以上、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或者其他毒品数量大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毒品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6〕8号）第一条明确，“走私、贩卖、运输、制造、非法持有下列毒品，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第二款第一项、第三百四十八条规定的‘其他毒品数量大’：（一）可卡因五十克以上”。

根据新闻表述，“经鉴定液体含可卡因成分重28.2千克”，个人认为，这应该是指液体总重而非单纯的可卡因重量（因为32瓶红酒正常重量应该就有24千克）。但即使如此，从上述规定来看，无论如何也是够得上最高判处死刑的标准了。

然而，仅仅满足了犯罪的客观标准便可定罪量刑了吗？NO、NO、NO，要判定是否犯罪，主观要件可是必不可少的。《刑法》所规定犯罪的主观要件包括故意[1]和过失[2]两种，但“过失犯罪，法律有规定的才负刑事责任”，而《刑法》所明确的17个过失犯罪罪名中[3]，并无毒品这一项。因此，如果真要给这对夫妇定刑，“故意”是不可逾越的前提条件——简言之，无“故意”则无罪。

就目前海关公开的事实来看，笔者认为，认定本案当事人“故意”走私、运输毒品的证据有所不足，理由如下：

• 毒品形态

那些被查获的人体藏毒、鞋底藏毒、行李箱夹藏等案件中所涉毒品，常人一眼便知蹊跷，因此可以直接推定携带者为“故意”。但本案中的毒品并非原始形态的可卡因，而是溶于与红酒相近的液体并以普通红酒的包装形式出现，因此和上述案件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的确，他们是收了托付人的“劳务费”，但这仅仅是有偿带货以小补旅途费用的人之常情；的确，他们是没有向海关正常申报，但这也仅仅可能是无非想少缴点税，有错、但却常见。因此，如果侦查机关没有其他有力证据的话，应该不能就携带这一事实就直接判断他们是明知故意走私运毒。

• 红酒类别

从新闻图片中可见，该案所涉红酒品牌为“ARTE NOBLE”，是智利原产的一款黑皮诺红酒。这两名中国籍旅客是从巴西出发回沪的，巴西和智利同属南美，而智利是南美国家中新世界红酒产地的翘楚，在中国消费者中有着相当大的市场，因此从巴西带一些智利的红酒回国也并非异常。

• 委托事实

从新闻内容中可知，这两名中国籍旅客是受一微信名为“林某某”的华人男子所托，才将这两个存有“红酒”的行李箱携带回国，因此，应该有相应的微信信息等电子证据可以证明委托事实和委托内容。如果证据证明林某某的确只是委托他们携带“红酒”回国，那便更加说明他们只是受到蒙骗而非故意走私运毒。

最后，新闻还提到，上海海关是通过一套名为“高风险旅客筛选法”的智能查毒法来快速、精准地排查并锁定毒品走私嫌疑目标。据笔者了解，这套方法的确在运用大数据查处毒品走私方面发挥了良好的效果，但是对于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判断当事人的主观故意，恐怕还是不会有直接的证明能力的。

此案虽是旧闻，却确有进一步讨论的意义所在，让我们一同拭目以待，且看这一奇案的最终结果将会如何。

注释：

[1]《刑法》第十四条：“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因而构成犯罪的，是故意犯罪。故意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2]《刑法》第十五条：“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以致发生这种结果的，是过失犯罪。

[3]《刑法》中明确的过失犯罪包括：放火罪、决水罪、爆炸罪、投放危险物质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造成严重后果的），破坏交通工具罪、破坏交通设施罪、破坏电力设备罪、破坏易燃易爆设备罪（造成严重后果的），破坏广播电视设施、公用电信设施罪，过失致人死亡罪，过失致人重伤罪，过失损毁文物罪，过失损坏武器装备、军事设施、军事通信罪，过失提供不合格武器装备、军事设施罪，过失泄露国家秘密罪、过失泄露军事秘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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