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公众号戎戎熊智讼
文 | 戎朝
目 录
人工智能合规的价值底座与制度坐标
算法备案、大模型上线与安全评估的全流程合规地图
从训练数据“输入端”到生成物“输出端"的双向著作权版图
训练语料来源合法性、个人信息保护与数据出境
深度合成、AI标识双轨制与虚假信息全链条治理
平台连带责任、生成内容侵权与AI致害的归责路径
算力芯片、模型技术出境与中美博弈下的贸易合规
规从伦理委员会到专家复核清单的可落地审查制度
本篇导读：
AI 生成之内容，足以乱真。乱真则易致混淆、易传虚假、易损公益。故法之回应，首在"明标其源"——令受众一望而知"此乃 AI 所生"。本篇即论标识制度：先厘清"深度合成、生成式 AI、生成合成内容"三概念之分际，再剖标识"双轨制"（显式＋隐式）与三类主体之责，终及违标责任与虚假信息的全链条治理。所谓明标其源，非仅技术义务，实为内容生态可信之基。
风险等级速览
风险点 | 等级 | 现行规范支点 |
生成内容侵害声音、肖像、名誉等人格权 | 高风险 | 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第九百九十八条 |
平台对侵权内容未尽注意义务而担连带责任 | 高风险 |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四条至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 |
深度伪造换脸拟声致害 | 高风险 | 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一千零二十三条 |
AI 高度自主决策致害的归责空白 | 待立法明确 |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千二百零二条至第一千二百零三条 |
生成内容侵权：人格权的保护
AI 生成之内容，最易触及自然人的声音、肖像与名誉。三者皆为《民法典》明定的人格权益。
（一）声音：AI 声音侵权第一案确立的规则
殷某某诉某智能科技公司等人格权纠纷案〔北京互联网法院，(2023)京0491民初12142号，2024-04-23 一审宣判，全国首例 AI 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配音师殷某某发现其配音被某文本转语音产品"AI 化"后在多平台流传，遂诉五被告。法院援引《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规定），认定：
声音权益可及于AI 生成声音——在具备可识别性的前提下，自然人声音权益的保护范围及于 AI 生成声音；可识别性以"相关领域普通听众能否识别"为判断标准；
授权录音≠ 授权 AI 化——对录音制品的授权，并不意味着对声音 AI 化的授权；未经许可擅自使用或许可他人使用录音制品中的声音，构成侵权；
责任考量因素（《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八条）：认定侵害人格权的民事责任，应考量行为人与受害人的职业、影响范围、过错程度及行为目的、方式、后果等。
法院判赔各项损失 25 万元并书面赔礼道歉（原告诉求 60 万元）。此案之要义：AI 可以合成声音，但不能合成"免责"——可识别即受保护，是声音人格权在 AI 时代的底线。
（二）肖像：深度伪造的人格权红线
《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明定，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肖像权。此"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一语，正是 AI 换脸、深度伪造的规范出口。未经同意制作、使用、公开他人肖像（含 AI 合成肖像），即构成侵权。
（三）名誉：AI 生成虚假内容的诋毁风险
AI 生成的虚假、误导性内容若损害他人名誉，可能侵害《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的名誉权。故企业对生成内容的事实性与倾向性，亦须设防。
合规要点：① 对涉真人声音、肖像的训练与生成，确保获得针对AI 化的明确授权；② 深度伪造功能须设强约束（授权校验、用途限制、显著标识，衔接第四篇）；③ 建立生成内容的名誉风险过滤。
平台连带责任：通知—删除在 AIGC 场景的适配
（一）通知—删除规则（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四条至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
《民法典》侵权责任编搭建了网络侵权的责任框架：第一千一百九十四条为总则（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权应担责）；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为"通知—删除"规则——权利人通知后，平台应及时转送并依初步证据与服务类型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未及时采取者对损害扩大部分与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第一千一百九十六条为反通知规则；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为"红旗规则"——平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用户侵权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承担连带责任。其归责原则，统摄于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的过错责任。
（二）AIGC 场景的适配：注意义务更高
此处不能不辨：传统网络服务提供者多为信息存储或链接的"管道"，注意义务相对有限；而生成式 AI 平台对生成过程具更强控制力，其注意义务标准相应抬高。第二篇所述广互奥特曼案已确立——AIGC 服务提供者应采技术性措施避免生成实质性相似内容，并尽合理注意义务（投诉举报、风险提示、显著标识）。故在 AIGC 场景，平台欲援"通知—删除"避风港，须先证明其已尽与控制力相称的注意义务，否则难免连带之责。
（三）"必要措施"须重实质效果
"必要措施"非走形式即可。在"爱奇艺诉字节跳动《延禧攻略》案"（全国首例算法推荐案）〔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49421号，2021-12-31 一审判〕中，法院认定：字节公司不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且同时提供信息流推荐服务，理应负更高注意义务；其虽已开展删除、屏蔽等工作、满足形式要求，但从实际处理效果看，所采取的措施未达"有效制止、预防明显侵权"的实质程度，故未达"必要"，构成帮助侵权，判赔经济损失 150 万元及合理开支 50 万元（共 200 万元）。由此可见，平台合规之关键，不在"做了没有"，而在"有没有效"——措施须在技术能及范围内实际制止侵权扩散。
合规要点：① 建立高效的通知处置流程，确保"转通知＋必要措施"同步及时；② "必要措施"以实质制止效果为标尺，非走过场；③ 对明显侵权（红旗情形）主动处置，勿待通知。
AI 致害的归责框架：产品责任、过错责任与归责空白
AI 系统致人损害（如自动决策错误、生成内容致损），归责路径有三层，须辨其适用：
过错责任（《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一般侵权的归责基础。开发者、提供者、使用者因过错致损的，按过错担责——这是 AI 致害归责的"主干道"。
产品责任（《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第一千二百零三条）：AI 若作为"产品"存在缺陷致损，可能适用产品责任（生产者无过错责任、销售者过错责任）。然"算法/模型是否构成产品法上的'产品'、'缺陷'如何认定"，现行法未予明确，存在解释空间。
高度自主系统的归责空白：对高度自主决策的 AI，传统"行为人—过错"链条可能因决策的"黑箱性"而难以适用。此为现行法之留白——归责主体、举证责任、因果认定均待立法或司法进一步明确。
合规要点：① 厘清开发、提供、使用各环节的过错边界，以协议明确责任分配；② 对可能构成"产品"的 AI 应用，强化质量与缺陷管控；③ 高度自主系统设"人在回路"（human-in-the-loop）与可追溯日志，既合伦理审查（第七篇），又备归责之需。
法经济学点睛：责任配置与"最低成本规避者"
责任之配置，非仅道德归咎，更是效率安排。实则，将责任课于"最低成本规避者"（the cheapest cost avoider）——即以最低成本预防损害的一方——最能激励有效预防。在 AIGC 链条中，平台对生成过程的控制力远高于普通用户，故令平台承担与其控制力相称的注意义务，既合公平，亦合效率：平台以相对低的成本部署过滤、标识、处置机制，即可阻断大量侵权于源头。由此观之，AIGC 平台注意义务的抬高，不是对平台的苛责，而是对"谁能最有效防损、谁就应主要防损"这一效率原则的落实。故对企业而言，前置投入合规成本，实为以小博大的风险对冲——此亦本指南一以贯之之主张。
本篇合规清单（Checklist）
人格权防控
- ☐ 涉真人声音/肖像的训练与生成，取得"针对 AI 化"的明确授权
- ☐ 深度伪造功能设授权校验、用途限制、显著标识（衔接第四篇）
- ☐ 建立生成内容名誉风险过滤
平台连带责任
- ☐ 建立高效通知处置流程（转通知＋必要措施同步及时）
- ☐ "必要措施"以实质制止效果为标尺
- ☐ 对明显侵权（红旗情形）主动处置
- ☐ 履行与控制力相称的注意义务（技术过滤、风险提示、标识）
AI 致害归责
- ☐ 以协议厘清开发/提供/使用各方过错边界与责任分配
- ☐ 可能构成"产品"的 AI 应用强化缺陷管控
- ☐ 高度自主系统设"人在回路"与可追溯日志
rongchao@boss-young.com
戎朝律师，邦信阳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知识产权及文化体育产业部负责人，擅长知识产权领域，涉及文化、体育、影视、娱乐、艺术品等行业，尤其在体育产业及影视娱乐领域深耕多年。在诉讼领域，戎律师曾经代理过多个业内影响力极大的案件，包括2008年北京奥运会系列维权案、新浪诉凤凰网中超赛事体育作品第一案、慧鱼模型作品案、“黑猫警长”著作权转换性使用案等典型案例，多年连续获得各级法院评选的十大案例、全国律协知产委、各地版权局等官方评选的十大案例，拥有较为专业和丰富的知识产权前沿疑难纠纷处理和出庭经验。在非诉领域，戎律师曾担任央视国际、CBA公司、中超公司、新浪网、PPTV等知名企业的顾问律师，并处理多个重大商业项目的专项顾问律师。
执业期间，戎朝律师获得多个权威奖项，被评为2011年上海市第四届优秀青年律师，2007-2008年度静安区优秀青年律师。目前是中国法学会体育法学研究会理事、上海律协知识产权专业委员会委员。戎朝律师先后在2021年被评为2021年ALB十五佳知识产权律师；2022-2024连续三年被评为商法“A-list 法律精英”；2023年被评为2023年度Legalband娱乐法律师十五强，2023-2026连续四年荣登钱伯斯大中华区域指南：媒体娱乐律师榜单，2023-2026连续四年入选Legalband中国顶级律师排行榜：体育娱乐；2024-2025连续两年ALB年度亚洲争议解决律师；2025-2026连续两年荣登钱伯斯大中华区域指南：知识产权律师榜单；2026年荣登钱伯斯全球指南：媒体娱乐律师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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