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归 昔归
2016-10-24


文|洪流,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本图文转载自洪流法眼,ID:hongliu-lawyer】



来上海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在这里过一次春节。一是觉得大城市没过年味,二是父母仍在老家,三是贪恋家乡美食美景和新鲜空气,所以一到春节,总如同秋天的候鸟,振翅南飞。随着父母年纪增大,到了国庆这样的长假,有时也会回去两天陪陪老人。


以前家乡人少,走在街上总是遇到朋友熟人和各种亲戚,我这人记人家脸记得住,但要把名字和人脸对应起来对我还说就很困难,所以在街上每每遇到熟悉的面孔总是微笑示意,并说几句阿姨大伯吃饭了没或者今天上街啊这样不会出错的话。现在家乡小城人口剧增,街上随时人流如炽,见到个熟人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也省了打招呼的程序。不过在老爸居住的市医院员工住宿区,还是总免不了和一些认识的医生护士打招呼。医生护士见到我们也从不说名字,总是用老大和老二来招呼我们兄弟俩。我们也就忙不迭地回应人家,嗯嗯,张医生好,嗯嗯,王副院长好。


多年前上高中时,家里小院子里养着一颗邻居送的昙花,昙花不知养了多少年,已经长成了妖精,长的枝叶茂盛张牙舞爪。一到开花的季节,那特有的香味在一里外就能把人熏倒。妖精最美艳的一夜,次第盛开了二百多朵,惹得很多邻居都来观看。后来医院不断地盖高楼,昙花不能再呆在原来的地方,被老爸贡献迁移到了门诊部前面的草坪里,妖精换了地方,不服水土,不过数月就郁郁而终,老爸后来每每提起这个事情总是心疼不已。




家乡思茅早在清末即是普洱茶集散地,当年云南众多边关城镇,有“金腾冲银思茅”之说,可见思茅在历史上作为普洱茶集散地的地位之重。世纪沧桑,如今的思茅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荣耀,但普洱茶的种植面积在全省全国仍然首屈一指,今天的小城里也布满了各种做茶叶生意的店铺。每次回家,我都忍不住去逛一逛马大姐家开的茶叶铺。


马大姐当初家里人生病,托关系来医院找人,不知从哪个关系托过来,就认识了当年当医院副院长的老爸,此后马大姐家就和我家搭上了乡亲关系,我们买茶叶一般就去她家看看。按照老爸的说法就是,不用怕,她家以前来找过我看病,不会宰我们。虽然按照在外面做律师的我和做商业销售的弟弟的社会经验知识,老爸的这种逻辑推理完全缺乏依据,但买过几次茶叶后,对普洱茶颇有研究的弟弟就首肯了马大姐的诚实品质。


每次去马大姐那里,马大姐总会把一些茶叶拿出来或拆出来冲泡给我们品尝,在马大姐的店铺里,就像思茅其他茶叶铺一样,摆满了各种品牌各个年份的七子饼、砖茶、散茶、花茶和工艺茶,从热门的冰岛、班章,到普通的凤庆茶、勐海茶,多少都会有一些。弟弟懂茶,有时就和马大姐边喝边聊。从茶叶的生长地,到采摘加工,到渥堆发酵、到茶饼的收藏,到茶的汤色口感回味耐泡度,到茶叶的泡沫涨跌,还有当初投机倒把的香港人台湾人,这些话题,弟弟和马大姐聊起来头头是道,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听多了,也就记得哪几个品牌的茶叶贵,哪几个品牌的茶叶便宜。




有一次聊到正在时兴的冰岛和班章,我问马大姐价格,打算买一点带回上海,马大姐说,划不着买这个茶叶洪流,今天我泡给你喝一点,你再喝点别的,感觉一下有什么差别。


喝了两三种茶,马大姐说你给喝出什么区别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喝着好像差不了多少。


弟弟在旁边说马大姐不要给他喝冰岛,浪费。


马大姐哈哈笑,说我给你讲洪流,茶叶这个东西,其实主要就是看各自的口感和喜好,你不要去盲目追求高价格,很多高价格都是人炒起来呢,没得意思。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喜欢。你说我们云南人抽惯了云南的香烟,就算给你中华小熊猫你也不一定喜欢;喝惯了云南的茶叶,喝福建和浙江的茶就觉得不够味道。人啊,都是习惯一方水土,吃惯了这个味道,克到哪跌[1]都忘不了,都还是贪家乡的那一口。


弟弟说马大姐,他已经不是云南人了,他是上海人。


每次和马大姐聊天,马大姐的老乖[2]就静静地坐在一边,不多言语,或者帮着马大姐烧水掰茶,或者帮着填单子包装。老乖四十多岁,像大多数的思茅人一样,肤色黝黑,身体健壮,属于走在街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那样的普通角色。




这次国庆和弟弟一起回家,我告诉老爸说我想去马大姐那里看看,老爸听了说哦,马大姐家老乖走了你们给晓得?我们吃了一惊,说她老乖年纪不大嘛,应该也就是四十多岁。老爸说是啊,说有一天老乖对马大姐说啊哟今天咋个是有些头昏呢,然后就坐到椅子上,一会儿就不言语了。马大姐发现不对了赶紧打电话给医院急救中心,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大姐哭完了,说,不有法[3],他家有这个遗传,他老爷子也是脑溢血。


临上昆明前一天,我和弟弟去马大姐那里,老远就看见马大姐一个人坐在店里,见了我们就微笑着说兄弟两个又回来啦?


我说嗯,这次想买一点外面见不到的茶叶带给朋友。


马大姐说冰岛和班章都有点,但我从人家手里拿过来价格就有点老,不建议你们买。我们自己做茶叶呢,知道什么样的茶叶好喝,什么样的茶叶可以买。我最近进了一批昔归,要么你拿些去?


对普洱茶一知半解的我第一次听说昔归这种茶,倒是弟弟了解,问了问马大姐报的价格,说这种茶其实不比冰岛和班章差,估计以后也会被炒起来,现在的价格的确可以买一点。


我说好嘛,那么给我拿一些。


马大姐听了我要的数量,说你们兄弟每次都来这里关照我,这次还拿这么多,真是谢谢你们了。


我们又无关痛痒地聊了两句,兄弟俩谁都没提马大姐的老乖,马大姐也像没事人一样跟我们讲起最近的生意。那个以前曾在她身边帮她烧水掰茶填单包装的男人好像茶壶嘴里烧开的蒸汽一样飘逸到空中就不见了。


离开了马大姐的店铺。我说人生三大悲,中年丧夫算一个。弟弟听了说嗯,不有法。




回到上海过了几天,马大姐快递来的昔归到了。


在网上查了一下,昔归产于云南省临沧市临翔区绑东乡境内的昔归村忙麓山,忙麓山是临沧大雪山向东延伸靠近澜沧江的一部分,背靠昔归山,向东延伸至澜沧江,山脚便是归西渡口(原嘎里古渡)。昔归古茶园多分布在半山一带,混生于森林中,古树茶树龄约200年,较大的茶树基围在60~110厘米。清末民初《缅宁县志》记载:“种茶人户全县约六、七千户,邦东乡则蛮鹿、锡规尤特著,蛮鹿茶色味之佳,超过其他产茶区”。这里说的蛮鹿,现称为忙麓,锡规现称为昔归。昔归茶龄与其他一些云南普洱茶比如易武茶相比并不算老,但昔归茶自然生长,没有修剪,只采春秋两季,这使得昔归的滋味更加饱满。


掰了一点煮开来,开汤汤色淡黄清亮,入口即香,三泡后回甘更明显;两颊与舌底生津;再泡几泡,香气如兰,感觉到有点冰糖香;七八泡后汤色几乎未变,喉韵深,回味悠长。十泡后仍有回甘和冰糖香。


昔归,多好听的名字。昔日归来?


昔日再也不会来了。




[1]克到哪跌:云南方言,“去到哪里”之意。

[2]老乖:云南方言,“老公”之意。

[3]不有法:云南方言,“没办法”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