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艳 周逸文

一、关于暂停期的现行规定

庭外重组实践中，签订暂停期协议通常是召集债权人后采取的首批步骤之一。暂停期协议由债务人与有关债权人达成，约定债权人在指定期限内，暂停对债务人某些债务的追讨、提起诉讼、申请执行或实现担保权等可能进一步加重债务人财务困境的行为。

随着庭外重组的推广普及，全国各地陆续成立了庭外重组中心或企业重整服务中心等平台支持庭外重组的开展，这些庭外重组平台出台的相关规程大多对暂停期这一事项作出规定：

以上规程中有关暂停期的规定均明确了暂停期并非开展庭外重组的当然法律效果，而是需经债务人与债权人自行协商达成协议，各方一致确认暂停追索债权。但是，上述规程均未对暂停期协议的构成要素、约定方式进行规定，具体细节有待重组顾问发挥主观能动性，或未来进一步交由业务操作指引等行业规范来指导，同时这也是笔者希望通过本文向各位读者分享的。此外，部分规程将暂停期协议规定为重组协议或重组方案的组成部分，或者规定暂停期包含重组方案或重组协议履行期间，这实际上是混淆了暂停期协议的功能与定位，对此后文将作详细展开。

当然，庭外重组并非必须依托庭外重组中心等平台方可开展的纾困路径，债务人完全可以自行或在委托重组顾问辅助下与债权人等利害关系人开展庭外重组。无论是自行开展庭外重组还是依托庭外重组平台，两者在具体业务开展流程上并没有什么区别，自行开展庭外重组也可以并且通常需要约定暂停期。

二、暂停期定位的厘清

（一）设置暂停期的目的

当债务人陷入财务困境时，债权人最倾向于采取的策略是立即向债务人施压，要求其偿还自己的债权或提供担保，使自己取得优于其他债权人的清偿率。“债权人各扫门前雪”策略（“each creditor for itself” approach）能够最大化消除债权人的债务风险，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下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至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因此获得的清偿也很可能构成可撤销的偏颇清偿行为，并在债务人进入正式破产程序后被管理人追回。尽管如此，债权人出于债务人未必进入破产程序等考虑，仍然倾向于采取此种策略。更重要的是，此种策略容易引发其他债权人效仿，最终反而迫使债务人不得不进入破产程序，这种结果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另一方面，为达成庭外重组目标，债务人、债权人等利害关系人需花费极大努力收集、分析债务人财务状况等信息，开展多轮谈判并达成重组方案，各方均期待为达成重组目标所付出的努力不会因个别债权人追索债权的行为而付之东流。

以上两方面情况在各法域均有普遍适用性，正因如此，国际破产从业者联合会发布的《多债权人庭外重组全球统一原则声明》中提出了多债权人庭外重组最佳实践的八项原则，八项原则均针对暂停期或与暂停期有关，足见暂停期的重要性。其中第一项原则即开宗明义地对暂停期作了描述性的定义，即“当债务人出现财务困难时，所有相关债权人应准备相互合作，给予债务人足够（但有限）的时间，以便获取并评估债务人信息，并拟定、评估解决财务困难的提案，除非在特定情况下该做法并不适当。”

因此，债务人与债权人协商达成暂停期协议的目的，应是为获取、评估债务人信息并拟定具有可行性的重组方案提供喘息期。那么显而易见地，暂停期协议是达成重组方案的先决条件，自然不可能是重组方案或重组协议的组成部分（当然并不排除部分重组方案约定延长暂停期作为保障重组方案顺利实施的措施，但这已不是暂停期的核心语义）。至于我国部分庭外重组规程中将暂停期规定为针对异议债权的暂缓措施，虽系对暂停期内涵及功能的创新与发展，具有先进性，但在理解相关规程的规定时，也应当注意这是暂停期的衍生功能，而非核心目的。

（二）暂停期与正式破产程序中的解除保全、中止执行

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十九条的规定，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的财产保全措施应当解除，执行程序应当中止。财产保全目的在于保证判决的执行，与执行程序一样均是为了个别清偿的实现，与破产程序中概括式公平清偿的目的相背离。^[3]暂停期协议使债权人暂停追索债权，阻却个别清偿，实质上通过约定的方式达到了类似正式破产程序中解除保全、中止执行的效果。但两者仍存在诸多区别，归纳如下表：

近年来，国际上又兴起了预防性重组程序，即对尚未破产的企业，通过具有一定正式性的程序进行重组，但较正式破产程序法院介入程度有限。在采取预防性重组模式的法域，暂停期完全可能成为法律强制规定的事项，但这已不是本文讨论的合同性庭外重组范畴。典型如欧盟于2019年通过的《预防性重组指令（第2019/1023号）》规定，债务人可申请临时中止个别执行行动，中止由司法或行政机关批准，中止期限为四个月，最多可延长至十二个月。^[4]

我国不少地区出台的预重整规程或指引为预重整程序赋予解除保全、中止执行的效果。鉴于司法有限介入且赋予暂停债权人行动的权利这些特征，与其说这类预重整是衔接庭外重组与庭内重整的混合重组程序，不如说更类似于预防性重组。当然，这些预重整规程或指引大多由地方法院或地方政府发布，能否跨省市落地实施则是另一个问题。

（三）暂停期与诉讼时效

债权人对于暂停期可能产生的顾虑是，如果在暂停期内债权人不得追索债权，是否存在债权在暂停期内超越诉讼时效导致后续无法追索的可能。债权人可能出于这种担忧拒绝签署暂停期协议，阻碍重组推进。事实上，暂停期并不排除债权人通过向债务人发送债务催告函等方式中断诉讼时效。^[5]但债务人基于暂停期协议的约定不得对提出履行请求的债权人进行个别清偿，否则将使获得全部或部分清偿的债权人取得相较于暂停期起始日时更优的相对地位，这将违背其他债权人对暂停期固化债权人相对地位的期待。

（四）暂停期的前置步骤：召集债权人

另一个阻碍各方签订暂停期协议，甚至阻碍各方开展庭外重组的可能的顾虑是，如果暂停期需要协议达成，要求债务人的全体债权人都签署暂停期协议并不现实。如前述，签订暂停期协议通常是召集债权人后采取的首批步骤之一。换言之，签订暂停期协议有一前置步骤，即确定参与重组的债权人范围。为庭外重组的效率考虑，并不需要召集全体债权人，而应策略性识别并邀请关键利益方参与重组，以尽可能降低谈判复杂性。金融机构债权人通常属于召集范围；职工、税务债权通常不受影响，不属于召集范围；供应商债权人因数量众多，且过早广泛向供应商披露债务人财务困境，极易威胁债务人持续经营，对重组产生负面影响，因此通常仅邀请个别商业地位较强的供应商参与重组。只有这些被召集参与重组的债权人（下称“有关债权人”）才需要签署暂停期协议。

三、暂停期协议的辅助：短期稳定方案

为提高债权人对重组的信心、取得债权人信任，使债权人尽快签订暂停期协议，债务人可制作具备可信度的短期稳定方案向债权人会议展示。短期稳定方案作为前期应急工作，因尚未对债务人具体情况开展分析评估，内容不必苛求详尽，多数仅需概览即可。同时，也不宜在未达成暂停期协议的情况下逗留过久，以免债务人长时间暴露在债权人提起诉讼甚至申请破产的风险中。短期稳定方案通常包含以下内容：

1、企业衰退原因评估。这部分内容是短期稳定方案的基础，识别企业陷入财务困境的原因后，方可针对过去经营的漏洞或错误作出修正，提出针对性的稳定方案，也可向债权人会议表明债务人及其管理层对现状具有清醒认知。

2、预计现金需求概览。债务人应列示出未来短期内维持企业持续经营所必需的现金总额及其时间分布，如有可能提供长期预测的，也应向债权人会议提供。

3、改善现金流的措施概览。为满足上述现金需求并防止流动性进一步恶化，方案应当提出一个概括的现金流改善措施。通常包括：出售非核心资产（当然在我国法框架下，如庭外重组后续还需衔接破产重整程序，对非核心资产的快速处置可能因落入破产临界期而面临被撤销的风险，这是另外的问题）；加速应收账款回收，如加强催收、提供折扣激励等；以及与贸易债权人协商延长付款账期。

4、新增资金支出内控制度。改善现金流既需开源也需节流，具体可用的措施包括规范资金支出审批流程；监控、预测资金支出并定期向债权人会议报告；暂停资金消耗较高的经营项目，仅保留维持基本运营所必需的资金支出；控制招聘人员、劳动合同续签等事项，控制人力成本。

如债务人已聘请重组顾问的，也可在短期稳定方案中向债权人会议披露任命重组顾问情况，以表明债务人在专业重组顾问的辅助下有能力提出具备可行性的重组方案，并保障重组方案的落地执行，尽可能实现多方利益。在此背景下，通过庭外重组平台选任重组顾问便展现出优越性。尽管无论债务人自行聘请的重组顾问还是庭外重组平台选任的重组顾问，顾问费用最终均由债务人财产中支付，但从债权人角度看，一位由外部机构（通常有公权力背书，即所谓“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市场主导”）指定的重组顾问在外观上更为中立。